以“石头为乐器,流水为琴弦”,千人乐僧武僧与自然和应——一场名为“中国嵩山音乐大典——禅宗少林”的实景演出,将于明年10月首演嵩山。昨天上午,由作曲家谭盾担任音乐总监的该“亿”额投资,在河南郑州举行了发布会。 演出地址选在距少林寺七公里路的一个峡谷里,以嵩山的三座山为实景。谭盾称为“音乐、视觉盛宴”的演出,将由《水乐》、《光乐》、《风乐》、《石乐》四个乐章组成。到时,现场有石山、古刹钟声以及15件石头乐器为“工具”,千人乐僧和武僧现场唱颂和禅武表演,加上现场的风声、虫语、风铃融合一体。推掉了不少委约来到嵩山创作的谭盾称,这是在创造“有机的环保绿色音乐”。音响设计将第一次创造山林环绕的“流动立体声”,请来了活跃于伦敦现代艺术舞台的大卫·夏柏(David Sheppard)担任设计。 “禅宗音乐大典”的总策划和制作人梅帅元,是山水实景演出《刘三姐》的策划,他说,整个项目投资大概在3.5亿,演出一个亿,估计能在五年收回成本。至今已经做了9个月的筹备工作,包括了地质灾害、文物勘探。目前舞美设计部分已经完成,谭盾的音乐创作正进行构思,有望明年秋季完成。想“以禅宗的理念引领少林的功夫”。他跟谭盾都不止一次重复,无论从物质和精神上,“从没有得到这么大的支持”。 “大典”邀来了学者易中天任哲学顾问,少林寺方丈释永信担任少林文化顾问,已受邀参与谭盾与多明戈、张艺谋的歌剧《秦始皇》在美国大都会歌剧院舞蹈设计的黄豆豆,将担任这次的舞蹈设计。释永信说,少林寺1500多年历史,形成了自己的文化,禅、武、音、艺,唐宋朝也有很多佛教的音乐符号,今天有必要挽救这种快失传的音乐。易中天说,禅不可说,只能用艺术的形式表现出来。禅道澄明通透,音乐也是一样,直指人心,音乐与禅天然相通。主办方认为,巨额投资的“禅宗音乐大典”,到明年可能改变传统的嵩山旅游格局,带动相关行业的发展。 记者:你推掉了别的委约,参与“嵩山音乐大典”,对你来说这个项目有怎样的意义? 谭盾:我一生中有三次重要的音乐大典:第一次是香港回归,我跟马友友合作;第二次是千禧年跟BBC、CNN等55个电视台联手做迎接新千年的音乐大典;第三次将于明年8月16日在雅典将举办的10万人雅典奥运火炬音乐大典。第四次,就是“禅宗音乐大典”,对我个人来说是一次朝圣。这次我们想从四个方面创造“全球第一”:原创性地使用石山为乐器,以流水为琴弦,创造有机环保音乐;把最先进的数码技术跟中原古老文化结合起来;特别想在全球文化界里造成一个“寻千年根籁”的概念;把嵩山打造成世界性的教育基地,让每年来少林学习的世界各国的人知道,不仅学刀枪马棍,更多的是学和谐美,希望把对自然环保有兴趣的人都吸引到这里来。 记者:跟少林寺的人有怎样的接触,对这个项目有什么启发? 谭盾:我跟方丈释永信谈,就知道来少林要学的是意念、品德塑造。我们经常说中国有“四大发明”,那是纯粹从自然科学角度说的;其实可以说有“十大发明”,比如说“大音稀声,大象无形”,其伟大并不比发明了指南针逊色。禅宗音乐是一个迅速的桥梁直接通往中国古代文化,中国人的精神硕果。同时正因为禅宗音乐有无穷的空间,结合了今天那么多的可行性,可以让大家感觉:科技是可以充满人性的。释永信方丈一直跟我说,想通过这个项目把一些失去的找回来。他说为此可以把全国的乐僧都调到这里来。他看到了未来一个基础的问题,希望把正在消亡的传统,听音寻路,交给未来的同胞们。禅宗音乐是独一无二的音乐形式。也许这里可以成为全球禅宗音乐的基地,对过去文化的开发和研究,以及发展可以起到很好的作用。通过禅宗的谐和,通过寻找中国古代音乐的根籁,来确定我们未来地图的方向。明年我们会有千人乐僧和武僧同时演出,不一定用这个庙里的僧人。到时他们会给现代社会带来吟诵、演奏、千人合唱,跟满山遍野的风声、水声和在一起。少林寺是三教合一(——孔夫子、老庄和禅宗)的典范, 对孩子的教育很重要,不亚于学习马克思主义或自然科学。 记者:演出除了石山,还会用什么特别的乐器? 谭盾:举个例子,水从嵩山流下来,一秒钟倾斜几十吨水,有时候听到潺潺流水声,通过我们的科技,也可以在忽然间爆发出摇滚般的声音震撼;此外,新旧石器时代中传说的石头乐器很多,但保留下来的不多,这次我们按照石磬、石鼓等乐器,还有远古的石头,少林寺里最有特色的是“会说话”、“会唱歌”的石头,已经走遍了四川、湖北、湖南,美国大都会博物馆、伦敦大英博物馆,研究发明了15种石头乐器,最大的10米,全部用深山石头制造,可以敲、吹、拉、弹,我们要打造真正的“滚石乐队”。另外还有少林寺保存下来的唐代乐器,比如说现在称为“管子”的筚篥。 记者 :禅宗音乐的开发有什么依据?谭盾:像北京的智化寺,里面的很多老人从解放前一直走过来,他们掌握了很多结构、曲式、形式,但他们剩下无几,年轻的青黄不接。其实这是一种很严密的音乐结构,就像跟唐诗宋词一样。释永信方丈跟我说,少林寺除了有武僧,还有乐僧,是要让全世界的徒弟们了解,来这里学的是美,是内心深处的谐和。我觉得这个理想很伟大。 记者:你信佛吗? 谭盾:我不是佛教徒,但我对文化的崇敬高于所有一切。我从小成长在道教的发源地;我外婆是佛教徒;“文革”时批判孔夫子,“文革”后我才研究孔子,觉得很有意思。我觉得这就像喜欢女孩子,每个人身上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吸引你,文化也是这样的。中外、禅宗或道教,可以分享的话,是很美的事。这是我第三次到达中原,感受很深。我一直认为,我在湘楚长大,我的思想里有根深蒂固的“南蛮”崇拜;但在中原意识到,中原文化的博大,真的令中国人骄傲。 记者:真的这样认为?什么使你这样转变? 谭盾:真的。我之所以觉得中原的地气很强,是因为它非常多元。当今世界的倾向就是多元。艺术未来的前途,甚至科学发明的前景也是多元的。比如要找到抵御SARS或禽流感的方子,一定是古今中外结合的多元的态度去研发,才最迅速。我们要向全世界宣导中国是多元性的人种,中原文化恰好。 记者:不信佛,对佛教音乐有什么私人感受? 谭盾:有接触,以前还接触过日本、韩国的佛教音乐。日韩的佛教音乐有很多中国早期音乐的影子,而且保存的很完整。少林寺的文化也保存得不错,比如明代大律学家朱载堉,他创造十二平均律,比西方巴赫早了一百多年。少林寺就有朱载堉的碑,今天很多从四面八方来的精英,来到中国第一件事就是去朝拜朱载堉。 记者:你理解中禅宗文化最根本的内容是什么? 谭盾:我就是不敢讲这个问题。禅宗本身是不可言喻的,是感知性的,所以我们都用感悟这个词。“禅宗音乐大典”是非常个人体味的文化巡礼,每个人心里的禅宗是不一样的。我要表达的是我心中的空间理想,对音乐艺术创造的目的的感悟。在日本、韩国,我体会的禅宗音乐使我想成为表演艺术家。 记者:从《卧虎藏龙》、《英雄》、到现在的少林寺项目,你对功夫与音乐的结合是不是有特别的理想? 谭盾:我觉得我很幸运,这次做“禅宗音乐大典“是《卧虎藏龙》以来的一个继续。卧虎藏龙和英雄的理想都是在宣导武术是书法,剑术是哲学和美。我跟李安和张艺谋电影的理想正好一脉相承,我们也比较情投意合。我们互相的影响很多,互相学习。这次会是这种体会的延续,《卧虎藏龙》和《英雄》的音乐是一种预备。 记者:禅宗音乐跟你一直以来试验的“有机音乐”怎样结合? 谭盾:我在讲宿命。我从没想到自己从上世纪80年代做“有机音乐”的实验,是为了给今天做准备。我觉得从“有机音乐”着手,这本身就是十分禅宗的行为,因为有机音乐的创作是三方面的寻觅:寻找有机的声源——要到空旷的山野里找石头,找最好的泥土烧制陶器,到宣城、凤凰寻找最古老的纸作坊;去宣导、演出这些也很“有机”,这样你跟你的观众永远保持着很有趣的文化接触。如果大人可以用有机的方法去教育孩子,他们长大了会很不同。我在三年前开始用“有机音乐”这个称谓。有一次我遇到一个专门吃有机食物的人,他只吃自己种的、不淋化肥的东西。他对我说,觉得我的音乐是很“有机”的。之前没有任何人提出过这个概念。 记者:有没有想过,也许当地政府想用这个项目来刺激旅游业,而你一直在谈的是你的音乐理想。这两者矛盾吗?可以结合吗?有没有想过让最普通的山民也能听懂? 谭盾:我做有机音乐以来,很受群众欢迎。因为这些都是大家每天接触到的东西,听到了就觉得离自己很近。这次要做的,也是非常群众性的。禅宗音乐的理想,可以说很流行,也可以说很朴素。好的文化总会有好的传播,如果这种传播对本地社会和老百姓的生活有益,是很好的事。别的东西我没想过,但如果真的能把全世界的人都吸引过来,真是太好了。至于谁去做些,我只是个艺术家,只对音乐感兴趣,当时《刘三姐》也找过我,但我觉得在少林寺这里做音乐比在其他地方好玩,是因为这里的文化深度、音乐传统、中国哲理和美学的诱惑力很大。也许政府要赚钱,但我最大的期望是少林禅宗音乐有出处也有去头。 记者:这个项目出来,会不会是少林的音乐,而不是少林禅宗的音乐;或者是你的音乐,不是禅宗的音乐? 谭盾:之前禅宗音乐的传播就是无组织、随意和个人化为主的。至于出来是什么样子都无关紧要。我们就这么做下去,“无心插柳柳成阴”,这是禅宗的理想,也许我的音乐就是禅宗的音乐也说不定。我在西方音乐界有很多实践和影响,在这里做,也许可以把世界上最好的视觉特技师从美国请过来,把麻省理工大学的请过来解决技术问题。这个项目潜藏的辐射力会很大。在西方要培养一个好的交响乐团,需要75年左右,而且要保证很好的智力和财力资源,现在无论波士顿或纽约爱乐都是这样。所以我说这是很长久的事情,也不要太野心勃大。 事情过后也许会决定很有意思。比如三年前我做《地图》,当时也有人说这说那,事实上这件创作是历史性的。后来有人问我可不可以再做一次,我说根本不可能。把一个交响乐团带到苗寨去,300多人,又没有钱,齐心合力在两个月里实现了本来要200万美元才可能实现的梦想。我们找到了音乐的源头,把交响乐带回到音乐产生的地方,这太有意思了。当时我们完全是一厢情愿去做,现在回过头来就觉得很有意思。现在我们也是这样凭感应去做,用心去做。 |